“姜半县”或“半红楼”?
——李士桢、李煦家族
姜姓在《百家姓》排第三十二,在人口数量上估计是中等水平,但对中华文明的影响,却是一超级大姓。炎帝开辟洪荒,四岳佐禹治水,太公鹰扬八百,桓公九合诸侯……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齐文化,姜姓贡献最大。产生于清代的中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长篇小说《红楼梦》,无论是作者家世、作品题材,与昌邑姜氏有重要关系,新加坡红学家皮述民先生甚至有“苏州李家(出昌邑姜氏)半红楼”之说。
姜姓远祖,可上溯到远古帝王炎帝。传说炎帝神农氏生于姜水(今陕西省岐山县西一带),并以水名为姓,后代子孙相沿。清代刊刻的《昌邑姜氏族谱•渊源谱图一》曰《帝纪》,列神农少典至榆罔九代八君,注曰:“右图为姜氏生民受姓之源。少典生民也,炎帝受姓也,临魁至榆罔则嗣续也,以皆在帝位,故曰《帝纪》。”《渊源谱图二》曰《世纪》,列赐姓姜氏的四岳自节茎至伯夷八世。《渊源谱图三》为《齐纪》,列自太公封齐至田常篡位历代国君世次。
姜姓为昌邑最大的族姓,民间数百年来一直流传着“昌邑县,姜一半,天地不变姜不乱”(图16-1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昌邑姜氏祠堂)的乡谚。据《昌邑姜氏族谱》,昌邑姜姓有两个来源,一为北宋靖康年间避金兵之乱,自宁海(今牟平)迁来,始祖为姜喜,六世之前,有纪名碑记流传,六世之后,因元明之际兵乱,文献难征。《昌邑姜氏族谱•渊源》有《自宁海迁昌邑谱图》。
昌邑姜氏另一来源,为元代中叶,自黄城阳迁入,始祖为姜文庆。《昌邑姜氏族谱》以姜文庆为第一世,五世为率,分支别派,至今已近三十世。
李士桢的直系祖先
在最近数十年来,昌邑姜氏与《红楼梦》的关系,越来越受到红学研究界的重视。这方面的著作也不少,专门著作有王利器先生的《李士桢李煦父子年谱》1,皮述民先生的《苏州李家与红楼梦》2,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《李煦奏折》3 等。另外冯其庸先生《曹雪芹家世新考》,周汝昌《红楼梦新证》等著作,也有大量文字涉及昌邑姜氏。只是由于这些研究者没有见到《昌邑姜氏族谱》,对历代《昌邑县志》也不熟悉,对李士桢、李煦的姜氏祖先,几乎没作介绍,更没有谈及他们与昌邑本家的来往。本文介绍昌邑姜氏,侧重于这方面内容。
图16-2今日姜家大湾一角
先看李士桢的直系祖先。李士桢在昌邑姜氏中属湾崖(此湾至今还在,为昌邑城区最大的天然水面)一支,为姜文庆第十一世孙。其十代直系祖先依次为:姜文庆、姜行简、姜二德、姜叔宝、姜瑄、姜镗、姜太淳、姜民望、姜若默、姜演。
这十人中,姜镗、姜民望、姜演属于乡绅阶层。据《族谱》:“镗,瑄六子,字重器,明成化甲午举人,弘治十一年任南直隶凤阳府通判,慈祥辨狱,尝活百人。精医,施药济众,凤、昌《志》,史载勋《昌邑纲纪志》皆称之。”康熙《昌邑县志》卷六有姜镗传,较《族谱》稍简略。李士桢“从龙入关”后,于康熙二年回乡省亲,重修坟墓,并立石碣,亲撰《镗祖茔碑记》,文中云:“万物本乎天,人本乎祖,故尊祖与敬天一也……缅维我太高祖之行状,以乡荐而佐郡凤阳,恺悌居心,宽平敷政,尝辩冤狱,立活百余人。事上闻,孝庙大嘉之。疾归林下时,究心轩歧奥旨,施药济众,善难指数。乡先辈史文贞公《昌邑纲纪志》及《昌邑县志》,其功德斑斑可考也。”史载勋《昌邑纲纪志》已佚,但《昌邑姜氏族谱》载有《朱、姜二先生纲纪志》,是明成化十年昌邑县同时乡试中式的朱进、姜镗二人合传,文长不录。
姜镗之孙姜民望继承了祖父的事业,《族谱》:“民望,太淳次子,字天彦,御医,例赠光禄大夫、巡抚广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盐法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”
姜演为李士桢生父,明末秀才,死于崇祯壬午之难,康熙《昌邑县志》卷六《贞烈•壬午兵变城守死难绅衿》有传:“生员姜演,贫士,镗之曾孙,守东南角,城陷被执,索财务刀背交加。演詈骂被杀。”有意思的事,这位抗击清兵被杀的秀才,清代竟得到了朝廷封赠。乾隆《昌邑县志》卷五《赐封》:“姜演,以子士桢贵,赠通议大夫,巡抚广东右副都御史。”
崇祯壬午姜氏家难
明崇祯十五年壬午(1642)东至次年春,清兵数万入关屠掠,共破关内州府县城八十八座,其中山东即有六十座。明代辽东属山东布政使司管辖,清八旗汉兵中,山东人最多;向导之孔有德、尚之信等,崇祯初又曾在山东驻军作乱,易于安排间细,里应外合,故所向披靡。据乾隆《昌邑县志》卷六《忠烈传》之死难知县李萃秀传,“闻警戒严,决策坚守,城几保全,以土人泄机,城遂陷,死之。”所谓土人,可能是间细。
康熙《昌邑县志》卷一《天文志•祥异》于明崇祯十五年条下记载:“本年十二月,清兵数万围昌,至十六日城破,官民杀戮一空,尸积重叠。好义者每街二十余步即聚尸五七十为堆,加房木引火于上,炎焰上腾,腥风扑地,惨不可言。”当时曾成功保全昌邑西邻潍县,并且在清兵功昌邑时曾主动向东增援,攻击清兵的潍县知县周亮工(此公后来曾为曹寅之师)《通愤》一书中有《过昌邑》诗:
残城门不闭,永日意如昏。
过市声全咽,逢人发半髠。
寒风吹白骨,阴雨泣新魂。
始悟身犹在,徘徊泪自扪。
这些文字,与《大义觉迷录》中“我朝不折一矢,不伤一人,不待年而成帝业”之类文字参看,令人感慨。
在昌邑的这场浩劫中,姜氏一族,创深痛巨。乾隆《昌邑县志•忠烈》记殉难官绅士子有职名者六十九人,其中姜姓七人。七人中,即有李士桢之父姜演、兄姜士枟。另有姜惺法、姜恂法,都是姜镗玄孙,为李士桢堂兄弟。
据《昌邑姜氏族谱》,姜演共有五子,以次为士枟、士桢、士橓、士楷、士楧。其中老大姜士枟战死,老二姜士桢与妻子王氏一同被掳,后为正白旗李西泉继子,改姓。老三姜士橓、老四弟姜士楷皆下落不明(他们即使战死,由于没有功名,也不会载入县志忠烈传)。这样只有最小的一个姜士楧幸免于难。
《明清史料》辛编第十本《兵科抄出山东巡按余日新题本》,叙述昌邑被清兵攻破的过程及殉难官绅后,有云:“臣查得平度、昌邑儿州县,素称疲困,平度先经孔贼残破,兼无正官;昌邑途冲,关厢寥阔,强奴云扑,支撑实难。署印州同卢宏胤等,昌邑知县李翠秀等,各官虽无守御之能,均有效死之义。绅士抗节不屈,妇女闺媛死不受辱,均应优恤以励世风者也。”在昌邑壬午之难中,姜氏也出现了一位赫赫有名的烈女。
乾隆《山东通志》卷二十九《列女志》:“姜氏女,生员姜腾蛟女,名四姐,崇祯壬午,闻兵至,自缢。”
关于姜四姐的事迹,康熙和乾隆《昌邑县志》都有记载,较《山东通志》为详,《昌邑姜氏族谱》有顺治末任河南兵备道的扬州人盛治写的《姜烈女传》,最为详尽:
烈女,昌邑姜环璧茂才闺秀也。环璧绳子四女一,最珍视女,妻傅氏尤爱怜之,十岁教以女红组紃之类,暇则使诵《女训》、《列女传》、《女四书》诸籍。烈女以是洞明大义,死生祸福早不足以动其中也。先世有本宗女适庠士黄卷,卷卒,女年少,欲以身殉。既念姑舅老子稚,矢志守节,以守志名子,训遗经,卒成名食饩,越三十年而死。环璧每艳称之,烈女曰:“为女子者顾视命耳,命不辰而为节为烈,此自分内事,天下有见分内事而曰是大异事乎?”环璧闻之称善……明崇祯十五年冬,大兵围昌城,时环璧家城南甘泉社地,乡人尽皆骇遁,环璧亦将行,顾念女幼不能致远,意踌躇。女从容进曰:“行无虑,女有术能远也。”匆匆间犹以《列女传》数条,请环璧强语之。有顷,举家行,呼女不应,入室视之,已自经于梁间矣,时年仅十六。烈女既自经,环璧以兵近行迫,止覆藁焉。明年春由海上返,庐舍已尽焚掠,于败垣下得尸,面如生时不少变。葬之厥后,仍多著灵异,环璧以涉诞弗言也。同时有史氏二烈女五姐、盈姐,因城陷难死。乡人闻姜死,以昌邑三烈女并称之。姜烈女行四,人又称为姜四姐云。
论曰:世人尽云能读书耳,一旦遭祸患,改节易行者多矣。否则侥幸于万有一免之途,终之不能免,此得谓之读书乎哉?姜烈女以一闺中少艾,手《列女传》,一跬步弗越,当祸患之至,令其同遁远方,或亦苟免于难;而从容早计,视死如归,盖不惟能善全其身,亦能善全其亲矣。吁!读书如姜烈女,直可愧彼服古一生而辱身末路者!
历来研究《红楼梦》者,大都将恒王(衡王)和林四娘遇难与崇祯壬午清兵入关屠掠山东联系起来。昌邑是《红楼梦》中荣、宁二府祖先胶东侯贾复所封六县之一的下密所在地,衡王“赐履因齐国”,亦姜氏祖先故国。因昌邑有芙蓉池,所以昌邑又称“芙蓉城”,法若真《黄山诗留》卷八《答李可毅方伯》有“自是芙蓉旧世家”之语。《红楼梦》七十八回与《姽婳词》虚实对应的文字是《芙蓉诔》,《芙蓉诔》中有“列羽葆而为前导兮,卫危虚于旁耶”之句。康熙《昌邑县志》卷一《天文志•星野》:“按昌邑分野在危之次……《春秋》、《史记》以及前后《汉书》皆云虚危属青州,昌邑,固青属也。”林四娘行四,晴雯死时宜年十六,亦与姜四姐巧合。更巧的是,盛治《姜烈女传》文末一番议论,与《姽婳词》“可怜文武立朝纲,不及闺中林四娘”,皆以弱女子愧士大夫。我们不必说《红楼梦》中林四娘、晴雯以姜四姐为原型,但作者可能受此类故事启发。姜四姐为昌邑姜氏伦常表率,《昌邑姜氏族谱》中盛治的《姜烈女传》可能应李士桢或李煦所请而撰,此谱首刻又李煦独立承担。考虑到曹、李二家的特殊关系,曹雪芹熟悉这个故事是完全可能的。
李士桢及其后代与昌邑亲族的交往
清朝定鼎北京后,原先被掳掠去的汉人随从入关,由于不堪虐待和思乡心切,多逃回故乡,清廷为了维护满洲贵族的既得利益,制定了惨无人道的“逃人法”。山东被掳掠的人最多,于是成了受逃人法危害的重灾区。但李士桢算是幸运儿,他被旗人认了干儿子,又是成了皇帝的世仆,他回乡省亲,自然用不着冒什么风险。《昌邑姜氏族谱》中有康熙二年李士桢写的《镗祖茔碑记》,有这样一段文字:
我生不辰,罹变壬午,身入他乡。从龙得返中原。叨国初特拔,历官七地。今忝授参政而兼分晋臬,因署裁奉有改补之命,假道旋里,祭告先茔。
李士桢还本“因公厚族”之义,先后捐资为姜氏昌邑始姜文庆墓置赡田四亩五分有奇,为本支置之应付徭役的甲下田七亩六分一厘,李士桢于康熙二年撰《文庆祖茔墓赡田碑记》立石,李煦于康熙三十六年撰《姜氏甲下田地碑记》立石。此二文皆载于《昌邑姜氏族谱》。
李士桢、李煦父子对昌邑姜氏的最大贡献,是纂修、刊刻《昌邑姜氏族谱》。《昌邑姜氏族谱》由姜镗初修于明代弘治年间,不幸毁于明末壬午之乱。清康熙十七年(1678),李士桢从兄姜扬波等从残谱及断碑中将谱收集齐备,并进行续修。是为一修,但无力刊刻,只存手稿。康熙二十四年(1685),姜士楧、姜舜龄、姜扬波等携谱稿赴广州访李士桢,求其修订刊行。士桢公为谱作序,并撰《宗训》若干则附于谱后。康熙三十六年(1697),李士桢去世,其侄姜焯携谱稿到苏州,与李煦公共商刊刻之事。李煦公感慨不已,对先祖遗愿未酬,深表自责,对资费表示“余独任也”。至此,族谱首刊,是为一刻,印四十本发行于族间。至康熙六十年(1721)。时姜焯任徐州知州,又率众进行续修,并请六十七代衍圣公孔毓圻、吏部尚书孙鹏翮、户部尚书田从典、工部尚书陈元龙、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王掞等当代名宦作序。从此以后,《昌邑姜氏族谱》,基本五十年一修,最近李士桢第十三世侄孙(昌邑姜氏第二十四代)姜龙启先生,七修族谱,仍然延续这个传统。
雍正登基后,对先朝旧臣进行打击。昌邑姜氏对这个本家也曾伸出援助之手。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编《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》第一五五件,提到雍正三年初,山东巡抚陈世倌因本省昌邑县知县详禀,说有个姓洛(据原始档案,应该是姓“罗”)的隐藏了三个旗人妇女,陈世倌即委派官员,行文至江南省扬州府江都县,将这里一个名叫洛兴华老人解至山东。洛兴华于雍正三年五月一日被逮,六月初四日,自扬州起身,二十一日到山东,发现是一个误会。原来隐藏三个旗人妇女的是一个姓洛的瞎子,已在北京被逮。且就在陈世倌行文江南后不久“圣上已先降旨,命内务府衙门明白咨行,将在京的洛瞎子,连同他的妻孥,送往山东巡抚,转交昌邑县看守”。陈氏又于六月初二日复行文江南,通知停止解送,但已来不及了。陈世倌与洛兴华相见,略作解释,给他十六两盘费银,遣送回乡。七月二十一日到扬州。 参阅《有关苏州织造李煦被抄家及审拟史料》,雍正元年六月十四日奏折中上报清查李煦在苏州家属,“随从李煦之家属十四名口”、“李煦家属十五名口”,可雍正二年十月十六日的奏折,说解送北京后,竟成了“李煦之妇孺十口”。这中间的差额,可能就有罗瞎子援救出的“三个旗人妇女”。这些人到昌邑,应该有昌邑本家接应。
乾隆五年,曾托李士桢、李煦之荫任徐州知府的李煦堂弟姜焯忽然作了一篇名为《群生自造化说》的文章,全文如下:
按造者,事之始;化者,事之终。自造化者,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。群生尘世,喜乐者安荣,避忌者忧患。然安荣原非高远难求之术,不过素位而行,居易俟命,行此庸德。其安其荣,造化本无安排,总是善恶之报,如影如形,皆因此造,自然此化。可怜下愚痴民谬认‘道在人为’四字,遂妄自行险侥幸,噫,其涸也,可以立而待也。愚年逾耄耋,稍历闻见,即目前亲睹报应之远在儿孙,近在身者,指不胜屈。因此参透‘自造化’三字精切,故特表为安荣宝丹,以遗子孙。群生当急切参其旨趣,不可须臾离也。岂不胜遗金玉与子孙万万乎?
时乾隆庚申孟夏八十二岁焯于倦还庐次,并书刻板,谨悬祠堂之侧,垂示子孙,触目警心,世遵勿替,是即永言孝思也。
